五更天色未晓,两仪殿内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颜卿卿一身明黄朝服,牵着年幼的皇帝,在大太监的搀扶下,走下了御辇。早年间她以美貌出名,一双桃花眼生得尤其好,仿佛清早的江面,总是雾气蒙蒙,无端就生出了一点欲语还休的意味。

    这样的姿容,就连当初后宫无数的德昭帝,都曾断言:颜大将军家的千金,日后必定容色无双,艳绝天下。

    可惜德昭帝没等到颜小姐长开便薨了,于是颜小姐便成了仁昭帝的颜妃。

    先是颜妃,紧接着是颜贵妃,随后便是颜皇后,最后是如今的颜太后。她以十九岁之龄摄政一年,祸水之名甚至传到了匈奴鲜卑等地。

    牝鸡司晨,大夏要亡矣!

    可即便有人心中不屑不满,没人敢在明面上表露分毫——不为别的,就凭颜家一个骠骑大将军、一个太子太傅这点,若是谁惹颜太后不高兴了,不消她开口,自然有人替她料理干净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早已左右分站,低眉垂目地捧着玉笏,就等着禀告各自十万火急的事情。可那小天子几乎眼睛都睁不开,呵欠不断,若不是被太后拽着走,只怕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年轻的太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拾级而上,将小天子抱起放到御座上,随后自己坐在了御座后,两边的宫女将珠帘放下。

    百官殿呼皇上万岁,太后千岁,随后逐一启奏。

    群臣唯唯诺诺,珠帘后安安静静,御座上天子昏昏欲睡。这样的场景维持了一年,已经形成了一个轮回,却在这日被打破了。

    一个胖乎乎的大臣还没奏完,中途被人怒喝一声“荒唐”,这一声仿佛一滴冰水落入热油锅,将朝堂炸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单薄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冲了出来,朝着那大臣一阵激昂狂怼,一下子感染了身后那群郁郁不得志的小文官。那人随后话锋一转,痛陈朝中权臣尸位素餐,只顾自己敛财,不顾百姓死活等等,以一己之力得罪了大部分高官权贵。

    颜卿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。她与那人其实距离不远,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,甚至叫不上那人的名字,只是隐约记得那是沈家的大公子,新官入朝。

    即便是后来二十年的时日中,颜卿卿经历了许多风浪惊险,却也再没有人像他那样,如此激动地细数权臣的种种罪状。

    颜卿卿耐心地等他骂完,然后给他定了一个“妖言惑众,祸乱朝纲”的罪名,流放边疆。

    沈大公子被侍卫架起的时候,拼尽力气喊了最后一句:“妖后!你就不怕大夏战死的儿郎们找你索命!”

    颜卿卿听见了自己年少时清脆悦耳的声音:“沈大人,哀家等着呢,安心去吧。”

    闹了这么一出,小天子被惊醒了,看了台下一眼状若疯癫的男子,吓得直接跳下了御座,拨开珠帘,冲进了颜卿卿怀里:“母后!”

    “母后,母后。”小天子抬起脸,圆嘟嘟的脸蛋满是泪痕,声音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,“求您醒过来……母后,不要扔下谦儿……”

    颜卿卿缓缓睁开眼,看到了双目通红的弘武帝。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方才竟是梦见了二十多年前的事。